花流月行

歌仙沼底居民,爱吃双兼定,喜欢请点心心呀

衣锦夜行(四)


两日后,和泉守兼定的工作室内。

大俱利伽罗和歌仙兼定进门后就被几个人围住——确切地说是,围观。

身材高大、一下巴胡茬的男人抓了抓他脑后染成金色的发梢,看似大大咧咧地站起来和二人握了手,然而歌仙兼定注意到男人的那双眼睛,漫不经心之间似乎有一丝锐利。一红一蓝两个青年自来熟地攀上歌仙的肩膀,笑着朝大俱利打了个招呼,歌仙兼定认出来他们是圈里成名已久的两个演员,都是从偶像派转为实力派的成功前辈。

红衣的小个子给他们端来水,看起来是颇为沉稳的少年模样,不过寒暄起来歌仙发现他比和泉守年纪都大,是真真正正的前辈,他的职位是编剧。

大俱利伽罗和他们握了手,简单介绍了自己。“大俱利伽罗。”

然后坐在一边,喝水,等待,一言不发。

歌仙尴尬地悄声说:“他的嗓子还没有恢复,不太适合说话。”

突然门被撞开,和泉守兼定大步冲进来,狠狠把外套甩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来灌了杯红衣服小个子男人给他端来的水,大声吐槽起来:“现在的新人都是些什么鬼啊——!没演技没努力,一拍戏都找一群替身,动作替身也就算了,竟然连侧面替身背后替身都有!那他们还拍戏干嘛,直接去卖人设不就好了吗?一个两个都想往这儿进,总得有相配的智商才行吧?喂国广,那几个小花这两天还闹腾吗?”

被唤国广的小个子男人笑着拍了拍和泉守的肩膀。“至少她们现在都很听话。兼先生,好歹注意一点形象吧,客人已经来了哟。”

“?!”和泉守一抬眼才发现二人已经来了,一看表,还有10分钟才到约定时间。

“咳。”和泉守重新站起来恢复歌仙初见他时的模样。“很准时嘛,不过准不准时和演技好不好可没什么关系,既然都来了,那么我们就开始吧。国广,今天的题目由你来定。”

“好。”堀川国广笑眯眯地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面朝二人展开白纸。

大俱利伽罗和歌仙兼定抬头看去,发现纸上写着这样几个字:

当爱人不会醒来。

然后,一脸胡茬的男人抱来一个巨大的轻松熊。“好嘞,你们的爱人来了。”

大俱利伽罗和歌仙兼定都是一愣,和泉守反倒爽快地点点头。“那就开始吧。为了公平起见,我先来。”

和泉守兼定利落地放倒了大熊,利索地把长发扎成一个高马尾方便其他人看到他的脸,然后俯下身,捧起了大熊的脸。

和泉守兼定的目光骤然变得认真起来,似乎要一寸一寸地将大熊的样子刻入他的脑中,他青碧色的眸子凝成幽深的海,咸涩的海水一滴一滴,最终顺着他的面容蜿蜒而下,但他又是微笑着的,是那种决心好好告别的微笑,那种笑容可以斩断什么、杀死什么,又能够让什么重生。

带着那样的笑容,和泉守郑重地把一个浸透了泪水的吻印在轻松熊的额头上。他双手颤抖不止,但仍然稳稳地托着轻松熊的头,轻柔小心地将熊放平,就如同那真的是他的爱人,明知道它再也不会醒来,他却仍然不忍心惊动它一丝一毫。

然后和泉守一抹脸,大笑道:“咔!”

“兼先生的演技真是太棒了,简直是收放自如啊!”

“并不完全是悲伤,反而能看到决心和希望,厉害,太厉害了!”

红衣和蓝衣的两个青年鼓起掌来,连连点头。

大俱利伽罗站了起来,和歌仙低声交待:“我低下头的时候,你拖着熊往外走。等我说‘好了’,你再停下来。”

歌仙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然后大俱利伽罗来到平躺着的轻松熊旁边,以一种随意到近乎无意识的姿势坐了下来,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脸上,他的脸是一种茫然而麻木的面无表情,但和泉守注意到,大俱利伽罗坐下的时候有一根手指重重地戳在了地上,但他却浑然不觉。

大俱利伽罗凝视着轻松熊的脸,一点一点地,如同全身脱力一般地委顿下去,就像一棵植物失去了阳光,一个沙漠消亡了绿洲,一潭死水中浮出最后一只蝌蚪的尸体。他的头深深地埋下了,全身仍然脱力着,却似乎战栗不止。

歌仙兼定也站起身来,毫不留情地拉起轻松熊的一只手臂,往外走去。

大俱利伽罗如梦初醒一般,麻木茫然的表情如同脸上的陶土面具被沉重的一击敲得粉碎,仿佛他此时才意识到他将永远失去那个人,他没能站起来,在地上狼狈地滚动、爬行,他所有的绝望都凝固在那只向着歌仙的方向伸出的手,徒劳地想抓到什么,却什么都没有。

歌仙不曾回头,大俱利伽罗也没有再前进。

他跪倒在地上。

突然他的双臂恢复了力量,撑起了身体,嗓音仍然带着强行压抑住的喑哑。

“好了。”

众人才注意到,他并未流下眼泪。

屋内一时非常安静,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歌仙忐忑不安地回头看着几人神情,却惊异地发现他们似乎还没有从大俱利的表演中完全缓过神来。

和泉守抬头和长曾弥虎彻——那满下巴胡茬的高大男人,碰了个眼神。

长曾弥虎彻的眼中满满写着四个字:捡到宝了。

和泉守一声恭喜还没来得及说出来,歌仙却沉不住气了。他把大熊丢到沙发上,几乎是跑过去一样扶着大俱利伽罗的肩膀:“喂,你……”

大俱利伽罗向他略一摇头。“没事。”

歌仙这才退到一边,无声地叹了口气。

趁着长曾弥虎彻把大俱利伽罗叫去问话的工夫,和泉守来到歌仙身边。

“你又没办法每时每刻都跟着他,干嘛不试着少担心有的没的,演员入戏是本职工作嘛。刚才的长曾弥虎彻大哥是我们工作室资历最深的导演,也是我的合伙人,他能看上大俱利,这事儿就八九不离十啦。”和泉守拍拍歌仙的肩膀。“轻松点,嗯哼?”

歌仙却给了他一个有些疏离的眼神,又恢复成初见时那礼貌模样。“谢谢你。但我并不是在担心什么有的没的,就在不久之前,他身上发生了些不好的事情,出于私心,我不希望他用那些记忆来入戏。虽然演员入戏是本职工作,但那不妨碍我担心他、心疼他……我的话太多了,真的很感谢你。”

和泉守觉得自己似乎讨了个没趣,心里闷闷地,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明明刚才还那么着急那个大俱利伽罗,现在又一副正经样子……算啦算啦。

反正捡到宝了,签约的事情,可以慢慢来嘛。

回到宿舍后,歌仙回忆着几天来的种种,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突然回头,对着鸠占鹊巢坐自己床上的大俱利开口:“这两天经纪人没给你排新通告?”

大俱利伽罗也是一愣:“我的通告,不是都在你那?”

歌仙心里一凛,大俱利伽罗不会是坐了冷板凳?

他拨通了经纪人的电话,电话里的经纪人此时倒巧舌如簧地表示,最近的确没什么通告,商演倒是有机会,但大俱利伽罗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无法参加。

歌仙压着火气礼貌地等对面先挂断。刚挂断电话又响起来,还是个陌生号码。歌仙气还没消地接起来:“喂?”

“歌仙兼定。”对面字正腔圆地念他的名字,带着笑意。“我是和泉守,明天大俱利伽罗有时间吗?我想让他来拍一个公益短片。”

“你说的给大俱利接片子,不是这个片子吧?”听出和泉守揶揄之意,歌仙心情好了不少,又有些歉意,也带着笑回问他。

“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这个片子很适合他。对了,你记得存下我的电话,有什么事的话,可以打这个号码!”

歌仙只得又去给经纪人报备大俱利的行程,电话那头的经纪人笑得阴阳怪气地祝贺他们开工,歌仙只得赔笑挂断电话,一回头发现大俱利伽罗正静默不语地看着他。

“那一天好像不会太远了。”歌仙苦笑。

大俱利伽罗往前蹭蹭,伸手抱住了歌仙。

“你本来不用付出这么多的,你不适合这里,我也不想看到你现在这幅样子……”

歌仙拍了拍他的后背,制止了他继续往下说。

“百无一用,是书生。我不知道其他快速挣钱的办法,但我会永远记得,我是他救出来的最后一个人。所以,我会照顾好你,这也是我答应他要做到的。”

说罢,歌仙站起身来。

“好好睡一觉吧,明天虽然只是个小短片,说不定也会有惊喜呢。”

衣锦夜行(三)


然而这几天并没有什么机会碰到大俱利伽罗和歌仙兼定,和泉守的内心再困惑,也得等到有机会再解答。但一些念头在他脑中盘桓许久,一点一点地导出了比较清晰的答案:

“之定的歌声”和“大俱利伽罗的歌声”某些习惯十分相似,但音色不同;“之定的嗓音”和“歌仙的嗓音”在音色上有相似之处,但习惯上还无法进一步比较。此外,“之定”是个文学底蕴深厚的风雅男士。

所以为什么大俱利伽罗不肯现场唱歌,连说话都少?反观那紫色头发的助理歌仙兼定,身上的气质反倒更像“之定”。

和泉守心里那近乎疯狂的猜想变得越来越可信,他决定解开这个谜题。

此时和泉守的助理端着笔记本敲了休息室的门进来:“兼哥,今天矿泉水广告投放第一天,数据比之前的要好看很多,今后的合作我们要不要加价?”

和泉守略扫了一眼,发现热度很可以,播放量比预想的要高出1/3,他又随意搜索了一下三个角色的名字,看了看评论。

其实绝大多数评论没什么新意,粉的仍然粉,黑的仍然黑,女主和大俱利伽罗倒是圈了一批粉,也有激进的粉丝让他们俩不要蹭热度太过分。和泉守再往下看突然发现一股清流,自己和大俱利被P到一起,开心笑着的自己搂着的人变成了一脸别扭的黑皮小哥,配的文字竟然是:新CP,我吃!

热度还挺高。

和泉守是谁,好歹也被拉郎配好几次了,怀着处变不惊的心情往下看,就发现自己的一堆低龄脑残粉在和大俱利伽罗的粉丝掐架。本来和泉守懒得关注这些东西,但他并不想自己被她们和那个大俱利扯到一起,于是他决定祸水东引。他在评论里带图回复了一条:

我站他们。

然后po上一张偷拍下来的,歌仙兼定给大俱利伽罗擦头发的照片。两人挨得很近,歌仙兼定的侧颜在镜头里秀美清雅,眼神专注到随便哪个路人都会错以为那是爱意。

“兼哥,兼哥?”目睹了和泉守淘气的全程,助手有些无语。

“嗯?合作吗?加加加,反正是长期的客户你看着办吧,下一场马上到我了。”和泉守一挥手把他打发了,站起来伸展了一下自己便投入紧张的拍摄。突然他又想起什么,喊住一只脚已经出门的助手。“等下!”

“怎么了兼哥?”助手慌忙回头。

“查一下那个大俱利伽罗的热搜情况,我要看看他到底是怎么火起来的。”

拍摄不太顺利,九月中旬的秋老虎,和泉守连布带甲裹了好几层在沙石地上来回打了十多个滚儿,导演是个比和泉守还偏执狂的人,俩人一商量,改了改分镜,又是十多个滚儿。

正式拍完以后,和泉守觉得一侧小臂火辣辣的疼,换下戏服时发现是一块皮肉被脱落出来的盔甲硬片磨伤了,还挺深。道具妹子吓了个梨花带雨,助理刚要发飙,和泉守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摆手。“之前没见过你,是第一次跟场吧?是我把这东西磨坏了,辛苦了,又要修。”

道具逃过一劫,千恩万谢拿着衣服赶紧走了。休息室里助手拿着酒精棉球给和泉守擦胳臂,刚一放上去就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啊!!!!!”

然后和泉守捂住半边脸:“你擦你的,我喊我的,你别管我。”

于是助手又擦上去,这次声音小了许多:“啊唔……!!!”

好不容易连擦带包弄完了,助手推门出去,和泉守拿起助手赶出来的大俱利伽罗热搜报告,看了起来。余光里那小子似乎遇到什么人,在交谈,又把门关上了。

大俱利走红纯属偶然。他本来是在一部偶像剧里跑一个混混龙套,结果开拍第一集的时候气场就上来了,虽然败走,余威尤烈,竟然压了英雄救美的男二号一头。正好俩人都是不苟言笑冰山型,导演拍板,男二你下去,大俱利你上来!

愤怒的男二纠结了一群小弟在拍摄结束后堵大俱利伽罗的路,彼时大俱利伽罗并未多想而是直接还击,以一敌六打得这帮玩意落荒而逃,没想到这段视频被人拍下来还传到了网上,阴差阳错地和片花形成了效果强烈的配合。不光如此,他的演技如无师自通一般,虽然能看出没有科班训练的痕迹,但秒杀男一是足够了,以至于导演拍对手戏的时候不得不要求大俱利“收着点,再收着点!”

而真正播出的时候,观众们都被那首深沉抒情的片尾曲折服了,而字幕里那首片尾曲的演唱者正是——大俱利伽罗。

莫名其妙又情理之中地,大俱利伽罗多了个“悲情小龙王”的外号,偶像剧还没播完,他就这么红了起来,到现在似乎也没两个月的时间。

助手突然推门进来:“兼哥,歌仙兼定来了,他非要见你一面。”

话音未落,紫发的男人就提着一只食盒出现在和泉守的面前。那男人今天穿了一件蓝白色细纹的衬衫,外套一件粗线针织坎肩,戴一副黑框眼镜,十分儒雅的模样。手里的食盒是木质的,上了层厚重的漆,不知为什么不让人觉得别扭。

“我是来向和泉守兼定前辈道谢的,谢谢您照顾大俱利伽罗。”

和泉守对助手使个眼色示意他出去,助手听话地关上了门。和泉守一抬手让他在自己对面坐下,单刀直入。

“别叫前辈了,叫我兼……也不对,你也姓兼定,叫我和泉守好了。你这次过来,并不只是来道谢的吧?”

男人的脸上露出一丝赧然,但更多的是真诚的请求:“是,这次过来,想请和泉守帮忙给大俱利看看,有没有适合他的剧本。我想你也看到了,大俱利的演技不应该止步在偶像剧里。”

和泉守点点头。“没错,这一点我承认,所以我在想把他签到我的工作室,你觉得怎么样?”

歌仙兼定一时语塞,然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十分感谢你肯给他机会,但是现在……还不行。”

和泉守震惊了,歌仙兼定竟然替大俱利伽罗拒绝了他?“为什么?”

“很抱歉,我现在不能说明。”

“不能说明?”和泉守决定摆出一些架子吓唬吓唬这个男人,他想看到这男人慌乱无措,他要打破那张面具。“喂,做事不能这样吧!不想签到我这,还想让我给他找戏接活?好事怎么能让他都占了啊?歌仙兼定,你是不是觉得你在片场和我说了两句话,你就能什么都决定了?”

“您说得对……是我不自量力了。”男人的脸上浮现出羞惭的红晕,头埋得更低了,突然他拉开椅子,竟然要在和泉守兼定面前跪下来,和泉守兼定一把拉住他,不慎蹭到伤口,二人摔到一处。正痛得龇牙咧嘴时,和泉守兼定突然闻到那人身上的香味,很舒服,但不属于任何一种流行的香水,更像是薰物。

两双同样颜色的眼睛对视上,其中一双又慌乱地移开。

“对不起,非常对不起……只要我能做到的,任何事,都请您尽管开口吧,因为……我没有别的人可以求了。”歌仙兼定发现他和这位男性的距离有点太近了,心中无来由一阵慌。

“真的吗?”和泉守故意收了声,一双眼睛肆无忌惮地欣赏歌仙那张不输偶像明星的脸,平柔却不细弱的眉毛,因为紧张而微微放大的瞳孔,睫毛卷翘浓密,双唇丰润颜色也足够诱人。和泉守兼定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歌仙兼定却被这一笑弄得浑身发毛,娱乐圈那些男女不忌的故事他听得多了,难道有一天要到自己的身上吗?

和泉守兼定看着他僵硬模样,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喂,你在想什么啊!”

歌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被涮了,放松和气恼的同时,对和泉守兼定不由得又多了几分好感。

“我喜欢胆子大又带脑子的人,你绝对算得上一个。给大俱利伽罗找剧本可以,或者说,我手头就有一个合适的。只是,这样的机会放在他的手里,他能不能抓得住,又要看他自己了。”和泉守首先站了起来,又将歌仙拉起。“所以,我的条件是,他得和我斗一场戏,如果他能让我的团队满意,那就OK,否则只能怪他自己能力不足。”

“那么你是答应了?谢谢,谢谢你……既然这样我就不多打扰了,你刚才是受伤了吗?不要紧吧?”

“拍戏而已,受点伤算不了什么。如果大俱利真接了那个剧本,你操心的地方还在后头呢。”和泉守的注意力已经完全放在歌仙带来的几样和果子上,此时它们已经被歌仙从那个食盒里取出来,盛在青瓷的小盘子中,精致又可爱。

“这是我自己做的,如果不嫌弃的话,还请尝尝吧。”

按道理来说,和泉守不能随便接受来自外人的食物,但他不信歌仙兼定此次包藏着什么祸心,点点头表示赞赏。“很厉害嘛,那么我就收下了!”再抬头那人已经要走到门口,和泉守兼定突然计上心来,不大不小地喊了一声“之定!”

那人头都没回,仿若没听见一样。

“这就奇怪了啊……”和泉守兼定摇摇头百思不得其解,干脆一口一个把和果子都吃了。

才不给助理留,还要被唠叨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嗯……味道真好。

歌仙收起食盒转身出门,方才站起来以后他一直低着头以掩饰自己的表情。他看过很多人的笑容,但没有一个笑容像和泉守那样,明明是经历那么多的人,也称得上有起有落,笑容中却看不出半分沧桑圆滑,是最简单而纯粹的、恶作剧得逞的笑容。

——他仍是个少年啊。

——还有什么比扑面而来的少年气更让人心折的呢?

——他,在发光啊。

歌仙兼定走得急,压根没注意和泉守兼定在背后叫了声什么,直到走出好长一段距离他才慌忙反应过来。

“等等……他刚才,喊的是什么?!”

衣锦夜行(二)


那时和泉守只是很偶然地打开了一个频道,那个DJ的名字简简单单地只有两个字:

之定。

这个DJ的风格也和其他午夜DJ浑然不同,栏目里没有那些老掉牙又腻人的感情鸡汤,也不会扯着听众絮叨的鸡毛蒜皮不放,应该说他完全不涉及到这些,他讲的东西都十分地古老而风雅,带着上年头的檀香与旧书本的气味,正如他的声音一般醇厚又干净,是喝下去才知道劲道几何的上好纯酿。

他的背景音乐有时是筝和三味线,有时是尺八或者陶笛,很典雅的曲调,其中又若有若无地有一丝幽玄、甚至侘寂之味,而他读的往往是读者的来信,无论信件内容多么稚嫩或者惊骇,他的语调就像茶道会上聊起季节变迁那般自然。他不评判,也不沟通,只是让听众和他一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此时他更像个忏悔的出口。

鬼使神差地,和泉守静静地听了下去,他发现自己在高处太久了,已经很少为柴米油盐或者家长里短的事情所烦恼,自己生活的部分被压成一张纸片,贴在名为“和泉守兼定”人偶的背后。他一边听,一边想起自己还未成名时、很小时候的事,那些能让他感受到世间沉浮的事。自己不需要为那些事情所烦恼,是幸还是不幸呢?自己的烦恼又要怎样才能消失呢?这些问题,和泉守一时还想不明白,但他的确渐渐地平静下来了。耳机音质很好,就像那人在自己耳边说话,好像也不觉得那么冷了。

之定的声音暂停了一下,一首以尺八为主旋律的纯音乐缓缓地流淌到和泉守的耳边。和泉守看到雪与梅花,看到武士的衣袂迎风飘扬,刀剑出鞘寒光四起,却以十分克制如同能剧的姿势,凝滞一般地舞起来。那一人能当万人,却又仿佛这世间无人。那人突然举刀,然后向前突刺——

音乐戛然而止。

和泉守却睡不着了,他一跃而起,给自己的助理语音留言。

“我要接文艺片,武士题材的。”

和泉守凭着那部片子斩获大奖无数,成功转型为演技派演员。自那以后,和泉守兼定便开始养成习惯,每到睡前他就会打开之定的频道,在里面停留一会儿。纵然他是个过客,之定也会像主人那般,跪坐在茶室内,用自己雅正干净的声线为他抹一碗茶。

就像今晚。

之定不光只读听众来信,有时会读一些书,比如《枕草子》或者《伊势物语》,然后说一说自己的解读与看法,或讲解其中典故。甚至很偶尔的时候,还会唱一些和风的歌曲,只是从某一日起便再也未唱过,还曾在节目中特意说明,并道了歉。和泉守倒不觉得可惜,因为有些歌他曾偷偷录下,只是再听不到那样似穿越了数百年烟云的歌声,实在遗憾。

今晚之定读的是《伊势物语》中——据他说——比较有名的一篇。

“从前有一个男子,和一位决不能公开结婚的女子有了私下的恋情。最终两人相约逃走。这男子便和这女子约好,在一天夜里,将这女子负在背上,沿着一条名为芥川的河流逃走了。这名女子因为长期地居在高墙深院内,觉得外面的景色很是新奇,见到河边草地上闪闪发亮的、如同星河一样的夜露,便对正背负着自己逃走的男子发问:‘那是什么呀?’男子因为着急赶路,没有答话。又过了几刻,女子再次问道:‘那是什么呀?’男子却仍然没有答话的余裕。

“然而在此时,雷声轰响,大雨倾盆。男子发现这附近有一间茅屋,便将女子藏在屋内,自己持着弓箭,在外守候。可他没有想到的是,茅屋内有一个恶鬼,在他守护的时候,恶鬼早已将女子一口吞食,女子大叫了一声,这声音也被雷雨声音掩盖了,男子未能听到。待到雷雨声歇、天色渐明时,男子向屋中一看,心爱的女子早已不见踪影。他悔恨万分,若是当时告诉了那女子‘那是夜露’,是否会少掉一些心中的遗憾呢?于是,他作歌一首:问君何所似,白玉体苗条。君音如秋露,我欲逐君消。”

DJ之定的声音带上了微微的笑意:“今天的物语很是风雅吧?但是实际上,这一篇物语是想象性的啊,这物语的女子就是年轻时的二条皇后,而这位和自己心上人出奔的男子便是六歌仙之一,在原业平。而在原业平因为这件事情败露,被剪下了发髻驱逐到东郡,此后才有了这样一篇物语。因此呀,耳听未必为实,想弄清楚什么,最好还是亲眼去看看。”

耳听未必为实吗……和泉守突然想起白天在片场时,听到的那个紫发男子的嗓音。正出神,陶笛纯音乐响起来,这标志着之定今天的播音已经到了尾声。和泉守恋恋不舍地听完,却在音乐声里听到一声奇特的响声……像是什么木制品塌了。

两个声线,一个来自记忆,一个来自现场,两个声线在和泉守的脑海里交织,重合,成为一体。他突然有了个离奇得过分的想法。

——————

歌仙兼定的确听到了一声什么东西塌了的声音,来自隔壁。

幸好本日的播音已经结束,歌仙揉着眉心站起身来想去查看一番大俱利伽罗受伤没有,就看到那家伙抱着枕头出现在自己门口。

“床坏了。”大俱利伽罗给了他一个坦然而理所应当的眼神。

歌仙摇摇头朝自己床的方向一抬下巴,示意大俱利伽罗去那边待着,转身走了出去。大俱利伽罗看这阵仗有点懵,放下枕头就追出门去,却看到歌仙兼定从小厨房里转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大碗,大俱利伽罗闻到香甜的气息,似乎来自蜂蜜和雪梨。

“一点别剩下给我全都吃完。你现在拍戏不要嗓子,以后拍戏就敢不要命。明天我给你带一盒含片,你记得吃。”

歌仙的话里似乎还带着些未消散的脾气,大俱利伽罗接过了梨碗,平视着歌仙的双眼。

“……对不起。”犹豫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

饶是歌仙脾气再大,也无法在这双温顺如小橘猫一样的眼睛面前有什么泄愤的举动了。他只得长长叹了一口气,无奈、不平、心疼,以及还残余着的气愤都化在这声叹息里。

“我也不该那样说你。”歌仙拉着大俱利坐下来,拍拍他的后肩。“……你也是很无奈的,现在你选择这样的路,都是为了他。”

“如果他醒不过来怎么办。”大俱利在发问,听起来却更像陈述。

“那就坚持到他醒过来的时候。”

“我能演的戏不多,可能坚持不到那个时候……”

“所以你要努力抓机会,至少到你不需要做跨界的偶像——不需要我以后。”歌仙转过身,扶着大俱利的肩膀认真地说,“你的演技比绝大多数偶像派演员都好太多了,只是缺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而已,在那之前,我会一直帮你的。”

“……那,广告歌的小样?”

“你把梨吃了,我现在就去弄好。”

大俱利低头把梨碗端了过来,看着歌仙走向被隔音棉和录音设备塞满的客厅,突然冒出来一句:“谢谢你,歌仙。”

“你今天真啰嗦。谢这个字你拿到明天给那个和泉守说去。”歌仙眼睛微闭哼了一声。

“没用的,他大概记恨我了。”大俱利伽罗摇了摇头。“反正我也不想和他混熟。”

“不会的。”歌仙抬头看着大俱利。“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觉得他不是那种人——只是感觉,其实他人很好。”


————


第二天和泉守拿到小样的时候又是一愣,他对音色的记忆和识别能力极强,听完小样后他便从电脑里找到了之前曾经录下来的“之定”的歌,只是打开的时候一个手滑,点成了大俱利伽罗那首片尾曲。

“???”和泉守不想承认自己是手残党,干脆听下去。听着听着,他终于明白是哪里让他隐隐感觉到不对。虽然两个声线差别很大,但在某一些字句的咬字吐字上、以及换气的习惯上,两个男声处理的方式如出一辙。

“耳听未必为实……”和泉守在心里下了个决定。“那我就来亲眼看看吧。虽然我并不相信这件事会这么巧,之定。”



——伊势物语的部分是引用——

衣锦夜行(一)


刀剑乱舞现代paro,娱乐圈题材,主双兼定,副烛俱。

两条线:双兼定的感情线,大俱利伽罗的成长线。

预计是个中长篇,几万字起吧。大概会更得很慢,各位食用愉快。




———START———




“喂我说你啊——摇头是什么意思啊?”

某矿泉水广告的拍摄现场里,几个机位已经全停,本来在抽空休息摸鱼的一众工作人员因为这一句话耳朵纷纷竖了起来,装作毫不经意地,向声源处看去。

说话的男人留着一头如瀑的黑色长发,明明只是个背影,也有着盛气凌人的模样,那男人的发尾嚣张地四处飘散,仿佛带着隐隐的怒气,如果头发有自主意识,这满把的长发怕是全都要糊在对面小鲜肉的脸上。

“——我拒绝。”

那小鲜肉并不算是典型鲜肉的长相,一头棕色软发,发尾留得略长还染了层红色,小麦色的皮肤,一双灿金色的眼眸里满是冷意,仔细看上去,五官的线条也算是精致的,然而那人手腕上的半条龙形纹身给这人平添了几分异样气质,偏偏脖子上还挂了只项牌。衣着半土不洋,一身运动服而已,里面套上白T倒也衬得出几分肌肉线条,但只能算是清爽,半点惊艳的感觉都无。今天的广告里有他往脸上浇矿泉水的镜头,此时半拉身子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偏生还不拿个毛巾擦擦,宛如一条落水狗。

和泉守兼定——那压抑着怒火的长发男人——再一次地打量了面前所谓的新国民男朋友,心头自然而然地蹦出几个字:东北的乡巴佬。和泉守早早成名,一张教科书般的偶像脸,影坛歌坛双栖,又十分会抓机会,年纪未及三十便已经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包装几个网剧都口碑播放率双高。这人在外十分注重自我形象管理,追求完美,没受过大挫折性子又傲,因此看到和自己合作的小鲜肉一副近乎杀马特洗剪吹的造型配上一张拒人千里之外的臭脸,心头一把无名火也变得师出有名。

“我说大俱利伽罗,你好歹也给自己电视剧唱过片尾曲,现在只是和我试唱一下这支广告歌而已,让你开个金口很难吗?”和泉守兼定越说越火大,一双好看的眉毛竖了起来,肢体上的动作也将自己的不耐烦表露无遗。

开什么玩笑,本来是想以这个广告测试一下大俱利伽罗,看看他是否有进一步培养的价值,结果这鲜肉仗着自己现在正当红,竟然耍起大牌来了?也不看看他面对的是谁?和泉守拿到电影男配提名的时候,他大俱利伽罗说不定还拖着鼻涕和同龄小崽子打架呢!

——虽然和泉守是童星出身吧。

可是现在,这大俱利仍然一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微微转开了他的眼睛。一边恰好来跟着场子的经纪人脸都绿了,勉强地微笑着上前赔礼。

“对不起,兼先生,大俱利伽罗这两天的确不太方便用嗓子,我今天回去就给他安排时间,明后天一定把小样给您,伽罗这孩子刚出道没多久不太懂规矩,您……多……”

后面关照两个字硬是没挤出来。

这时广告的女主角突然往前走了两步,有心人能看出来这两步是拿捏过的,同样的距离,一步太大,分成两步刚好是气质优雅又能得体地引起别人的注意。

“兼哥,我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不知道可不可行。”

和泉守看了她一眼,她似乎觉得是得到了鼓励,胆子也大了,继续说了下去。

“这支广告最重要的部分是兼哥,所以我觉得男女对唱也非常合适,如果兼哥觉得我可以试一下,我现在就唱给兼哥听。”

和泉守一个冷笑没收住,干脆哈哈哈地笑出了声。突然他神色一凛,笑意本来就没有过眼,此时神情更是如冰一般。

“我怎么听说,你和这位大俱利伽罗拍戏的时候,都是用1234说数字对口型来代替台词的啊?好,记不住台词没关系,反正圈里都这样——那你拍个不带台词的广告,能不能少NG几次啊?大俱利伽罗身上浇了得有10瓶水了吧?喂场务!毛巾够用吗?别让人家鲜肉因为拍广告着凉感冒坏了嗓子,哈!那可就真不方便开口了!”

女主角花容失色,面子上实在挂不住,一双眼睛里憧憬又仰慕的神色还没褪去,就已经红了眼圈,只得低下头去——纵然睫毛膏是防水的,这幅模样传出去可不太好看。

“所以说,要演戏就好好演,要唱歌就用心唱,搞什么跨界,没一专之前还想着多能?当然你要是想拿着娱乐圈当跳板,就当我没说过这话!”

大俱利伽罗的脸色似乎更黑了。经纪人脸色更是好看,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正僵持之际,和泉守的双眼捕捉到了一抹基佬紫。

后来和泉守回想起来方才醒悟,那一抹柔和又明亮的颜色是紫藤,是丁香,他遇见这人,就仿若单调乏味的生活遇见了花。那是紫色的烛,点亮了他,却更让他察觉到周围沉闷的黑暗,于是他才能执起烛火,往亮处寻觅。

不过那时候,和泉守只觉得满满敌意,一头紫色卷发的男人将大毛巾罩在大俱利伽罗的头上,又迅速地趁人来不及拒绝把一只暖宝宝塞进了他的怀里,然后他转过身来,抬头直视和泉守的双眼。

——和自己眼睛是一样的颜色啊。和泉守这样想着。从男人眼周的皮肤来看,他似乎和自己差不多……或许还没有自己年龄大,但那双通透的蓝绿色眼睛中,没有和自己一样的锋芒,而是温润如玉,又像两汪碧水,见了什么棱角冲突,只需柔柔地包上去,慢慢地化开就是。

紫发的男人开了口。

“十分抱歉,和泉守兼定前辈。大俱利伽罗这两天的确在很投入地拍戏,昨天在片场因为一条嘶吼的镜头NG了将近20次,所以今天说话都很困难,并不是有意犯错。所以,可以等他回去恢复一些再录小样给您吗?我相信您一定可以理解的,毕竟您是影坛和歌坛的实力派前辈,应该是在场最清楚演员的付出的人啊。”

和泉守漂亮的眼睛眯起了一瞬,又睁开了。别的不论,这男人的情商甩那女人几条街,和泉守喜欢聪明的人,于是他准备听这个紫发的男人说下去。

“能得到这次拍广告的机会,我们非常感谢和泉守兼定前辈,这是大俱利伽罗第一次拍摄广告,难免有些生涩,但是接下来他一定会努力完成的,今天时间也不早了,前辈的时间是最值钱的,不能耽误太久啊。”

先装了个可怜,又揽了一把错,抬了一手女花瓶,难不成这男人是经纪人的上级……什么的?

和泉守点了头,手一挥表示不继续追究此事。“开拍吧。”

毕竟工作重要,他和泉守兼定能有今天,一半是命好,一半是他从不得意忘形,外面说他如何飞扬跋扈,但稍微熟悉一点圈里风评的人都知道,他的飞扬跋扈几乎十有八九是因为对自己的作品要求太高,换句话说,他就是个工作狂,完美主义起来可以偏执到不要命。

……但还是很气啊!说得好像自己不知新人疾苦一样!又没法反驳!

眼见得女主角迅速收起梨花带雨的模样和大俱利和泉守一遍成功,众人都松了口气,互相说着“辛苦了辛苦了”结束今天的拍摄。和泉守的脸色缓和了不少,余光里又看到那头熟悉的紫发,那男人似乎正在单方面训斥大俱利伽罗,脸上的神情不复面对自己时的沉着诚恳,反而有些隐隐的抓狂。

甚至头顶那撮略长的头发都有炸开的趋势。

“有点可爱啊。”和泉守在心底说,他有点在意这个男人,一半是因为这人的反差萌,另一半是因为这个声音。

他似乎在哪里听过。

“糟了,忘了问他的名字,不过算了,还会再见到的。”

和泉守的助理连忙跑过来答话:“她叫……”“停。”

和泉守一脸嫌弃地看回去。“我没问那个女主角,我是说今天那个紫头发男人。”

“那个和兼哥顶嘴的?他是大俱利伽罗的助理,叫歌仙兼定。”

“助理?”和泉守反问出来,不置可否地摇头笑笑,上车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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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仙兼定确实在抓狂。

他为什么要和这个情商低进马里亚纳海沟的社障扯到一起,还做了二十多年发小?不风雅,真是太不风雅了。

“和你说了多少遍你别这样硬邦邦地和人说话啊!真是……你这家伙简直没救了啊!和泉守兼定是什么人!你不想跳槽离开这里去他的工作室吗?不然让你接这个广告是干嘛的?”歌仙双手插在自己头发里,再拿下来时,指缝就带了几根头发出来。

“你要是接着让我这么操心,我迟早秃顶。真是气死人了,读十首和歌都冷静不下来。你就不能多在拍戏之外的事情用点心吗?明知道你戏路窄还搞出这种事?”

大俱利伽罗低声打断了碎碎念,他嗓子仍哑着,拍戏累了一天,连吵架都有些有气无力。“是你答应经纪人的。”

“我为什么要答应他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火起来是多偶然的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趁这个时候多露些脸你还有机会吗?要么就让自己火得久些,要么就趁此时机多挣点钱多攒点人脉,你怎么像个傻子一样净干自毁前途的事……”

“随你怎么说。”大俱利伽罗懒得回嘴,扭头进了自己房间,门关上了还晃三晃,摇摇欲坠地。

歌仙一时没反应过来,气结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后,一扭身自己也回了隔壁房间。这是公司给他们租的宿舍,公司小而抠门,恨不得榨干旗下艺人每一分血汗,反而给艺人配的条件是能省则省,俱利又不是会做人的性格,明里暗里的排挤没少遇到过,歌仙不知道替他挡了多少明枪暗箭,还得操心他的床今晚别塌了,搬来时歌仙特意敲了敲那床的木板,似乎都朽得差不多。

啊,为什么总有那么多烦心的事情来打扰自己的风雅呢。歌仙一边想着一边打开了电脑,调起麦克风来。

小厨房里的冰糖雪梨已换了小火蒸着,不急,时间还充足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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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泉守往床上一倒,瘫成个大字,一身挑不出毛病的肌肉以浴袍松松垮垮地裹住,未全干透的头发披散到一边,几乎滑落到床下。和泉守的头上套着只大耳机,耳机里是他最爱的电台DJ的声音。

和泉守听这个DJ是从二十五岁后。初老总会带来一些迷茫与郁闷,彼时他恰好也在考虑转型,到了深夜常常翻来覆去不能安眠,梦里也不安生,曾经被自己鄙视的小花瓶们一个个都成了实力派,只有自己,容颜老去声名不在,被整个娱乐圈戳着脊梁骨讲着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老话。

然后从梦里惊醒,Kingsize大床上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实在是太冷了。

那时和泉守只是很偶然地打开了一个频道,那个DJ的名字简简单单地只有两个字:

之定。



说纽带(双兼定·2017北京卷)

群里抽风赌高考作文题的后果。北京卷:以《说纽带》为题写一篇议论文(划掉,我不管,就是小说)。

非常想把“说”字去掉。Tangerine已经发了刀,我的刀也已经憋出来了,但我坚信金花是好人舍不得下手虐的。


===刀来了,接好===


和泉守兼定并不知道,名刀的消亡会与伴着漫天大雪。

他远征拿到的几块玉钢还是沉闷散作一地,本丸房屋倾颓在柔和而苍茫的白色曲线中,却有一片暗红蜿蜒成蛇爬到他靴边。再看去,五虎退、今剑、加州清光等熟悉的面容上,安详或恐惧的神情永远凝固。血泊尽头同样是血染之躯,是低首坐着的,胸口牡丹无惧寒风地怒放,只是背后的羽织中隐约露出几节青黑骨骸。

“主上呢?!”

和泉守握刀的手从未有过地颤抖起来,安坐的付丧神抬起一只手虚指一侧,正如往日执水杓般风雅。“还活着。”此外无话,只一双红瞳静静对视过来。

“为什么。”和泉守惊觉自己声音的冷硬,风雪中他听到一声金属铮鸣,在寒冷中慢慢失去知觉的他不知道那来自谁的本体,只凭刀者本能缓缓出了刀,指向对方的刃尖颤抖不已。

“为了所谓的历史,我亲手砍掉了玉子的头,那可是真如椿花凋落的美景啊。”付丧神仿若从冥想中醒来般,悠然起身,闲庭信步,绕过血泊朝和泉守缓行而来。“那一刻我才明悟,亲手毁灭自己珍视之物,竟是何等的畅快……于是,我就成了这幅模样。”他撩起羽织给和泉守展示体内突出的青黑骸骨。

和泉守的刀尖随他前进了一步,付丧神已经进入他能突刺的距离。“只是这样,并不能成为你暗堕的理由。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之定?!”

那二字好似刀锋,付丧神极不风雅地趔趄一下,下一瞬,那柄曾连斩三十六首级的名刀便沉重地挟风而来。

交织银光被白雪湮灭,血红的眼瞳却愈发明亮。

“打败我,就告诉你。”

和泉守兼定并不知道,暗堕后的刀剑竟有如此强大力量。

与这位前辈手合时他从来老老实实,今日那些扬雪迷眼的手段对这打刀却从不奏效,那是刀刀紧逼毫不防守的打法,每一式都以命相搏。和泉守奋力挡住直劈而下的一击,却惊觉寒凉如雪的刀刃正在颈间悬停。

“我只能说这一次了,听好吧。”他笑,风雅如昔。“因为我希望,联结你与我的‘纽带’,不仅仅是兼定二字,我更想要忠兴公和玉子之间的那种‘纽带’。”

血红双目中突然滚落血泪,和泉守的心狠狠揪了一下,无端想抬手去抹了。

“但那不对……那不被允许。玉子的事,我本可不用动手,但我还是杀了……我还想杀你。”

“只是因为这个?”和泉守突然觉得手腕一点都不抖了,他突然挥剑!

付丧神没防备,倒退几步。

“……我。”和泉守再次抬刀摆成突刺预备式,喉头哽咽不成字句。“我没有告诉你,我的心情,和你是一样的……但是你从没发现吧?因为你不会接受这样的自己……你以为杀了玉子夫人你就会解脱了吗?不,你暗堕了,你从没想放过自己!”

话音未落,和泉守脚下骤然发力,不可阻挡的刀风中混着一丝泪水气息。

付丧神忽然释然地笑了,和泉守看得分明,那双红瞳里,满是深情爱意。

那柄打刀优雅地划了个半弧,无声跌落在雪地。

和泉守突然明白他为何要给自己机会。

“离别时,方知这世间,花亦花来,人亦人。”


====End====


全篇977字,也有点爆字数啦。

推荐BGM:《花冠》天野月子,配合歌词食用更佳。



无能医生(番外,和泉守篇)

到这里这个故事的主线就全部完结了,感谢亲友玉涯的专业心理学指导,感谢 @荼毒天下 和我家幼豹豹的试吃,感谢群里各位的喜欢。鞠躬。


接下来或许会有些别的,但是这个故事就在这里停住啦。


----正文----


和泉守篇



三日月是个非常独特的心理咨询师,表面上看起来,他是个过于自我的人,表现出来就是遇到什么事都能不分场合地哈哈哈。甚至有一次和泉守和三日月路遇劫匪,三日月也还是哈哈哈地——抄起了垃圾桶里一根废弃铁管,一管打得对面劫匪叫爸爸。


和泉守开始怀疑歌仙剑道的本事是和谁学的。所以当三日月收起笑容要找和泉守谈歌仙的时候,和泉守觉得头皮一紧。


和泉守虽然年轻毛躁,但是他不傻,因为一系列的事情,更是早熟得可以,三日月都觉得这孩子有时候懂事得让人心疼,大是大非分得门儿清,不用和他苦口婆心讲道理,厉害一摆他自己就会想清楚很多。


但三日月没想到的是,他把和泉守那堆什么PTSD什么恐水恐头发的毛病都调理好了,唯独治不好他的歌仙依存症。


玩沙盘的时候歌仙要么穿着白大褂在和泉守身边,要么穿着围裙在和泉守的房子旁边煎蛋,平底锅上那个蛋都被和泉守抠掉过一回,又用502给粘回去了,和泉守说他想看看能不能把煎蛋换成厚蛋烧。


你怎么不说换成青花鱼呢。三日月笑着摇摇头,那晚的菜谱已经听和泉守念叨了无数次,歌仙的手艺他是知道的,虽然的确不能再赞,倒也不至于被和泉守一遍又一遍地不重样地夸。


催眠吗?三日月装成歌仙的时候,和泉守就一脸不好意思地说之定我们去浴室吧,装成父母的时候和泉守就义正言辞地让他反省,用自己本来身份对话的时候,和泉守就会特别直白地问他歌仙在哪里。


这样下去都快出反作用了。三日月细长双指捻了一下唇边细长的棍状物,如同吸烟消愁一般咔嚓咬下一口Pocky。他想起《盗梦空间》里说过的那个段子,当你让一个人不要想起大象的时候,他脑海里百分之一百有一头大象。


当然歌仙才不是大象的体型,但也实在难为了和泉守,说起来,他们相处不过几天,和泉守却心心念念霸着自个的回忆,一丝一毫都不放手,生怕忘了什么和歌仙在一起的细节。少年人记性好啊,这样一头栽进去的感情,要怎么放下?


三日月也问过和泉守为什么这样一头热的想着歌仙,明知道歌仙再也不会回来找他。


和泉守笑得很坦然。


“那时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逊的时候吧。国广刚刚离开,爸妈又把我送去电击,说出来三日月老师你可能要笑我,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把我抛弃了。


“但是之定没有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帮我挡住我妈,我那会儿以为我妈也会跟进来呢,虽然我嘴上不说,其实特别讨厌这种事,你不知道那一瞬间之定的背影有多帅!


“我也没想到,之定会那么快发现我身上的事情,还收留了我一晚上,最重要的是,第二天他一个人单挑三十六个人的样子简直帅爆了!”


和泉守当然不会什么都说出来,三日月到现在都不知道浴室里发生过什么,或许隐约有猜到,也因为太毁三观而避开了问题。


“这辈子都不会有第二个这样的人了,三日月老师,你说我不爱上他,还会爱上谁呢?至于之定不会来找我……没关系,我去找他就好了。”


和泉守的眼睛闪亮亮地,就像那一晚他看着合眼的歌仙一样。


“总会有办法的。”


所以啊,和泉守的歌仙依存症,或许也是自己不想治吧,哈哈哈,歌仙那孩子单身那么多年纯粹是因为没碰上能让他动心的,那孩子看着风雅风雅的,心境有时候倒像老头子一般,说不定也就这样朝气蓬勃的样子才是最让他心折?


哈哈哈,茶叶梗立起来了呢。


“但是啊,我要跟和泉守商量一件事呢。”三日月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少年仍旧稚嫩的脸。“和泉守要去找歌仙可以,现在这个社会,信息这么发达,想找一个人不难。但是,和泉守要在有独立能力以后再去找他,而且,除非歌仙认出了你,否则不可以去主动相认,不然我就要拿着钢管来找你了哦?”


和泉守知道三日月的意思,浓州与会津的事他也差不多了解了,而且这件事于他是一生的改变,于歌仙来说可能只是生活的微澜,如果歌仙并没有像自己这般魔怔,他也会爽快地放手,虽然会有一点点不甘心……不,是很不甘心啦。


但那又怎么样!总会有办法的!



三年后。


和泉守兼定,男,建筑系大三年级生,双学位在读,一等奖学金不落,系草。


之定知道我这个样子一定会很欣慰吧。和泉守不自觉地微笑起来,甩了下自己的一头长发——他的头发已经留回来了,黑亮如瀑,却没一个人敢说他娘。


最近和泉守有件很在意的事。


学校门口新开了家旧书店,偶尔去那能找到很有用的参考资料,但老板经常不在,偶尔一次和泉守走向书店的时候看到老板离开的背影,那背影看着十分熟悉。


和泉守的心激烈地跳动起来,他开始关心那位神秘老板的动向。他发现,老板似乎不住在这个城区,他每周会来一次,在店里转一圈,就去往一条巷子里一个神秘的小楼中,一个十分高大的短发男子和一个青色长发的矮个子男人会迎他进门,但和泉守莫名地不敢在那里多留。


终于有一天,在夜里再一次梦到歌仙以后,和泉守惊觉他已经看不清歌仙的脸。


正好第二天是那个老板去小楼的日子,和泉守请了假,一路跟到了楼外面,等窄门关上的时候,和泉守靠着墙坐了下来。


就算被当成变态也好,好歹看一眼是不是那个人。再说了,有这么帅气的变态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和泉守听到门边有说话声。


“之~定~?你确定这是最后一次催眠了?你不想再见到你家小朋友了吗?”


之定??是之定?!!是之定啊……!!


等等你这家伙谁?喊这么亲密干嘛?!


“嗯……我想明白了。只能在梦里见他没什么意义,反正我也不会记得自己梦见过什么……但是催眠是有效的,这会让我下决心,要么我就彻底放弃,要么我就回去找他。”


“那歌仙君的决定是什么呢?”


“……我需要再想一想。不管怎么样,还是多谢你们了,石切丸,青江。”


别想啊!想什么啊!!


和泉守拍拍屁股霍地站起来,与此同时门开了,歌仙毫无准备地出现在和泉守面前。


“抱歉让一……和泉守?”


和泉守看着歌仙突然愣住的模样,想说之定是我啊,之定你也很想我吧,你带我回家好吗,可他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歌仙的碧色眼睛中逐渐盈上了泪水,他总算张开嘴,重复了一遍。“和泉守。”


和泉守觉得自己不能什么都不做,他上前一步,紧紧地抱住了歌仙。


他已经不是三年前那瘦弱的身形,匀称的肌肉早已覆盖他的骨骼,倒衬得歌仙在他怀里有种娇小的错觉。和泉守闭上眼睛笑了,哽咽得话不成句。


“之定,抱一下好吗,你说过多久都没关系的……”


歌仙抓着和泉守衣服的手从未有过如此地颤抖。和泉守的气息变得太多,每一瞬都在让歌仙走上一条不回头的道路,纵然荆棘万千,歌仙觉得自己会甘之如饴。


“好。”


-----End----


无能医生(11,完结篇)

番外在下一篇。

----正文----

面对着歌仙横放在桌上的那把真品武士刀,中年人终于收起了所有不敬的表情。

“可以叫我歌仙,毕竟浓州本家与会津分支的辈分不好计算。”歌仙端坐桌后,神情沉静中带着和泉守不熟识的宽容气度,和泉守不喜欢歌仙这样,隐隐地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经过这几天,我对你这一代的家事非常失望,娶妻不贤,为父失职,教子无方——但和泉守并没有被你教坏倒也算作幸事,你们在我处大闹,我也只当你们一时气急失了风度,可是你们竟然把和泉守送去所谓的戒断中心进行电击治疗,受伤还如此严重,这可不是短短几句话便可放下的事。在此我以兼定现任当家的身份,剥夺你对和泉守的监护权,到和泉守十八周岁为止。虽然只有两个多月,但足以让你反省作为一个父亲的错误。和泉守,你听着。”

和泉守只是静静看着歌仙,等着他说出来的话。和泉守心里很委屈,他觉得那不是他认识的之定,之定是温柔的,是香香的,会弹琴会剑道,做饭又那么好吃,之定不是现在这个冷冰冰的兼定当家,虽然只离他不过几米,却似隔着千里万里的遥远,就好像他一下子变成了神,只会冷漠地看着煎熬的自己,就好像自己再也不能触碰他,更无法得到回应。

那不是他的之定。虽然说出来的话,字字句句都是为他好。

“你的性向是你的自由,任何人都无权干涉。兼定一脉祖上也曾有几位喜好与众人不同,但无一如你这般命运,因此,我会给你安排一位更好的心理咨询师,是你之前见过的三日月宗近先生。等他来了,你就和他回去,此后你的生活费与学费暂由兼定家族负担,直到你大学毕业为止。”

说完了这些话,歌仙站起身来又看向和泉守的父亲:“你如果不满足这个结果,现在可以宣布和兼定本家断绝关系,你之前从本家处获得的权利会被收回,人脉也会自动断绝,是走是留,由你自己决定。”

中年男人极不情愿地站起身来,深深鞠了一躬。“我们会认真反省。”

和泉守慌了,自己就要这样离开了吗?他张口,却发现自己万万不能叫出那一声“之定”。

那是在害他的之定。

和三日月离开之前,和泉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自己的父母,父亲虽然面无表情,却看起来苍老憔悴许多,母亲的双眼早已红肿,却仍在掩面哭泣。

他们后悔了吗?和泉守不知道。和泉守只知道自己不敢看歌仙的眼睛,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双脚,下一秒就跑回去扑进人怀里。

歌仙在他们的身后,关上了门。

从早晨到黄昏,歌仙一直对着那柄刀坐着,双眼定定地注视着刀刃上泛出的白光,座机响了又响,他置若罔闻。到日光将尽时,他拨了个电话。

“我明天会到浓州就任。”

----End----

无能医生(10)

和泉守敏捷地跳下了床,偷偷顺着窗看了一眼,便僵在了原地。歌仙的视线越过和泉守的肩膀一时也怔住了,楼下来了几辆面包车,稀里哗啦地下来三十多号人,各个獐头鼠目地惹人生厌,一看就是平时不安生的地痞无赖,不知因着什么事儿聚集到此处。

歌仙一瞬倒也愣了,紧接着他的胸腔里突然爆出一声冷笑,和泉守听到了不知为何想退开一步,但这样的歌仙却越发让他移不开眼睛。

歌仙拿起手机发送了两个消息,转身下床从衣橱里拿了套运动服,要换上之前,歌仙突然抬头看向和泉守。

“上次也是这票人抓你的吗?你能认出他们吗?”

和泉守一惊,似乎没想到歌仙能猜出这么多,紧接着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歌仙穿衣服的气势瞬间就有些不太一样,和泉守说不上那种感觉是什么,但却分外地熟悉,那是剑道里顶级的强者们才能具有的气场,就好像歌仙本身也是一柄名刀一般,只不过这名刀是凶刃,不出则已,一出便是腥风血雨,偏又气势如虹,首级掉落在这把刀面前也如椿花掉落般风雅。

歌仙如古时儒将披挂整齐一般地穿好运动服,转身下楼。

他甚至没要求和泉守好好待在楼上不要跟下来。

歌仙下了楼梯进到内诊室,从墙上取下了那柄刀拵十分风雅的武士刀,在手中掂了掂,一脸怀念。偷偷跟在后面的和泉守一眼注意到,那柄刀似乎要比一般的日本刀重上不少,他突然有些期待这刀出鞘会是什么样,

和泉守看到歌仙的手放到了门锁上,拉开门的一瞬歌仙的影子就不见了,和泉守惶急地往楼下冲,只不过是下了几节阶梯又过了一个房间的时间,他站在歌仙诊室的门口,看着歌仙单手持刀的背影。

那柄刀没有出鞘,地下已经躺了六七个满脸血的人,有的还在地上滚,都一副痛到生活不能自理的模样。他发现一个熟悉的面孔,那人是最嚣张的小喽啰,欺负起新人来最是发狠,如今这家伙就瘫在地上,四肢一动不动,嘴里兀自骂着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和泉守想了一下,回身进了诊室,拿着一只墩布回来,将那墩布糊住了那人大半张脸。歌仙听到声音不对,回头一眼便笑出来。

“多谢你了啊。”

紧接着歌仙手中的刀重新扬起,和泉守难以捕捉歌仙挥刀的细节,他只勉强能看到那刀拵上凸起的颗粒图案,因为动作太快,在和泉守视网膜上拉成飘忽的银白色长弧线,歌仙的脚步和动作却是极稳,刀背精准地击打上四周喽啰的肋下、小臂、小腿的前侧,以及鼻子。有几个看着不妙想回车上抄家伙,被歌仙两步赶上一刀敲在腿弯。

歌仙轻轻喘息着回到和泉守身边,抬起眉毛冲人笑着:“数了么?多少个人?”

“三十五个?怎么了?”

“嗯?我怎么数出来三十六个?哎,还是这么不擅长计算啊。”歌仙挠了挠头一脸困扰模样,和泉守却突然抄起手里的墩布冲着歌仙的斜后方迎上去,墩布头上的线绳在空中如同红缨枪的穗子开了花,直直糊在了那个又爬起来偷袭的脸上。

歌仙不慌不忙上前补刀。“现在是三十六个了。”

乌拉乌拉的警笛声响起,几辆警车停了下来,从第一辆车里下来两个人,朝歌仙的方向走了过来。有一个不长眼的小喽啰连滚带爬地冲到有着紫藤色长发的警察脚下:“警官!那人携带管制刀具聚众斗殴!”

喽啰还没碰到那警察的靴子边儿就被旁边一个身材更为高大的短发警察一腿挥开,那短发警察如同看一只苍蝇一般瞥了那喽啰一眼,冲着歌仙挥起了手。

紫发的警察早就跑了过去:“歌仙!好久没见了,你搞事的本事怎么越来越大了?”

歌仙直接和人来了个拥抱:“这次是有点麻烦呢,多谢你了,蜂须贺。”

“这帮家伙我们先带走了,让你清静清静,等我有空你要给我做好吃的。”蜂须贺也没时间和歌仙寒暄下去,转身就要走,临走之前看了一眼和泉守:“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后辈?难怪你这么上心,是个好孩子。”

这话歌仙听着到又似别的意思,老脸一红把蜂须贺连推带搡地赶回那个短发警察身边:“长曾弥,你快看好他!"

长蜂二人又呼啦呼啦地收队了,和泉守好奇地凑过去看歌仙手里那柄刀。"之定,我能抽出来看看吗?"

歌仙忍笑,“你抽出来试试。”

和泉守一抽,抽不动。再一看,这刀身和刀柄就是连在一起的,还不如说这是根铁棍子。

“空心的。”歌仙一本正经地解释。

和泉守看着手里的刀半晌,突然就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他蹲在了地上,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勉强用手支住身体,好半天才收住笑。“之定,你也太行了,我第一次看到这刀还在想拔出来不知道有多帅气,我还担心你拔刀会砍得满地是血,没想到竟然是个铁棍儿哈哈哈哈哈!!!”

歌仙看了一眼慢慢走过来的、彻底变了脸色的兼定夫妇,俯身把和泉守拉起来,双眼认真地看着和泉守。“如果我说,我有可以抽出来的这把刀呢?”

说罢,他再度将视线落在和泉守的父亲面上。“进屋一叙吧。”


无能医生(9)

如果有问题,就会上简书链接。

-----正文------


灯光暖黄,浴缸里游着一只小黄鸭。

和泉守一脸泄气。“之定,你干嘛放这种东西啊?”

歌仙才不会说自己是故意的。“是我弟弟留在这里的,感觉你会喜欢,就放进来了。”他留意到和泉守看着小黄鸭摇摇晃晃的眼神,似乎还留存着对那次海难的恐惧,不过歌仙觉得自己可以控制。

两个大男人裸裎相对也不算什么,想让和泉守顺利下水可能有点困难,那种浮力感包围和泉守身体的时候,他紧闭着双眼,拒绝继续入水。

歌仙一直在旁边静静看着,这时终于有了动作。他将大半个身子浸入浴缸里,沿着浴缸底部膝行蹚水而来。纯黑大理石映衬下,他的躯体如初生般洁白无瑕,肌理的线条在水中更显流畅,一静一动时有种古希腊雕塑正活过来的错觉。水汽让歌仙的碧色双眸更加温润,仿若能包容面前人的任何动作。

听到了水声的和泉守睁开眼睛,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歌仙。他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像是被奶猫软软地舔了一口,而这时歌仙还在温声喊着和泉守的名字。

“和泉守,别害怕,看着我。”

和泉守的目光黏着在歌仙张合的唇瓣上,一时间竟然鬼使神差地向人伸出手去。

歌仙却以为他已经做好了下水的准备,是在把手给自己,于是抬手握住人,一拉一扯把人带下了水。和泉守如梦初醒,惊慌非常,一时不察,竟然面对面地一把抱住了歌仙,他虽然瘦弱,骨架却不小,饶是歌仙是个肌肉身子,无奈身高差了十多公分,竟然是整个地被人抱在怀中了。等他察觉到这一点时,已经无法从和泉守的怀抱里挣脱,更让歌仙糟心的是,人的皮肤在温水浸润中变得更加滑软,少年身体的触感似乎要引发歌仙别的什么糟糕的反应。歌仙察觉到怀里的身子慢慢地不发抖了,抬起手轻抚着和泉守的脊背,他感觉到瘦长的脊骨在自己手指下凸出来,突然地就有些不想放开怀中的人。

但不放开是不行的,歌仙感觉到有什么刀柄一样的东西抵住了自己的下腹,当他意识到是什么的时候,头皮一炸。

紧接着他也情难自控地拔刀了,歌仙的脸腾地通红。他看着紧贴一起的一把太刀一把打刀,艰难地把头抬起来,推了推和泉守的肩膀。和泉守的脸色不比他好到哪儿去,此时又羞耻地闭上了眼睛,口中嗫嚅出一句结结巴巴的抱歉,抱着歌仙的手却一点都不松。

和泉守努力睁开眼睛与脸红透了的歌仙四目相对。“之定……我很想抱你。”

言者无心,只是字面意思,听者却想歪了个彻底,只好曲线救国。“那个……和泉守,这种事是很正常的生理反应,只要纾解下去就好了,你这种年纪,该知道怎么做……喂等等啊……”

和泉守的手握住了其中一把刀,却不是自己那把。他手型修长,掌心却也有些宽度,轻松拢住歌仙那柄打刀。温热又舒服的触感让歌仙下腹压不住麻酥酥的热,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白色烟花。压抑自己太久,歌仙此时竟然有些无力招架,喘息着竟然需要以额头抵上和泉守的肩膀寻求支撑,不然身子便要滑进水里了。和泉守另一只手竟然扣了歌仙的手腕,将五指一根一根排到自己那柄太刀上握紧,一上一下起来。

歌仙短促的惊叫尾音硬生生拐了个弯变成发颤的喘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不清东西了,更未察觉到自己连脚趾都蜷起,和泉守的热度与大小让他羞于去想自己现在正在做什么事情,尽管五指之下的触感清晰得似入骨之毒,将在以后最漫长的夜里反复发作。

两人登顶前,和泉守攫住了歌仙精致的下颌半强迫地抬起来,笨拙地和他接吻。歌仙在心底藏起一声长长的叹息,放任了人相比之下已经十分轻微的不恭。

“我好像不那么怕水了。”和泉守趴在歌仙的身边,有些困难地把一长条的身子蜷成团,一双眼睛在黑灯瞎火里头扑闪扑闪放着光,“好像是同性恋也没有关系了。”

歌仙闭着眼睛不答话。

“之定,你知道我要说的吧?”和泉守的声音小下去,虽然他觉得歌仙没那么快睡着。“可是,明天我可能就要走了,说不定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不过没关系,我会想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歌仙心里宛如明镜一般,和泉守不知道,他已经提前通知了自家督导和好友,明日还有场大仗要打,刚放纵过的身体疲惫得很,须得养精蓄锐才是。

明天啊……他想起了好友那紫藤色的长发,以及一说起兄长时那满脸不愉快的神情。又是好久没见他们兄弟俩啦,本该好好叙旧才是,以后可能都没什么机会啦。

歌仙沉入睡梦,梦里他的身份一会儿一变,时而是送弟弟去学芭蕾的操心哥哥,时而是健身房发泄荷尔蒙的单身白领,时而是午夜中读着满载无从宣泄感情的信件的电台主播,反反复复地,他的眼中却只有一个人。

歌仙是被楼下撞门的声音吵醒的,准确来说,两层楼都在晃。


无能医生(8)

和泉守比前一次更快地进入了催眠状态。歌仙也深呼吸几下,心态调正,语调放平。

“和泉守,我是歌仙兼定,到我这里来。”

“救救我……我不想再去他们那里了……不要了……”和泉守的脸上浮起歌仙从未见过的恐惧之色,突然他拔高了声线。“之定!之定你不要过来!他们来了,他们会把你也抓走的!”

“不要怕,之定在这里。我很厉害,有我在,没人能抓走你。现在告诉之定,他们是你放在沙盘上的那几个人吗?”都什么时候了,还记得叫自己外号……歌仙想着,却觉得眼睛胀胀的。

“就是他们……他们抓走了好多人,那些人,都被电击了,不听话的人会挨打……你们住手!放开我的头发!”

所以,头发被拖拽的真相是这样吗?歌仙不想再想下去,连忙往深处问。“为什么他们敢来抓你?私自抓人是犯罪,警察不会制止他们吗?”

一滴眼泪迅速滑下和泉守的眼角。“是妈妈……她认为我是同性恋,和国广、有不好的关系,所以她把我送去,要治同性恋,但我不喜欢国广……我怎么和他们说,他们都不信……”

“……听着。”歌仙的声音哽咽起来,他努力咽了一口口水,让声音恢复正常。“第一,同性恋早已不是疾病,你很健康,不需要治疗。第二,以后不管是他们还是你父母,谁都不会做伤害你的事情,之定不会给他们机会的……我会保护你的。”

“之定,你是个好医生,也真的是很好的人,但是你帮不了我。”和泉守的脸上绽开泪痕未干的微笑。“不管怎么样,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总之,我会保护你的。现在,忘记你看到听到的一切,然后慢慢地醒来吧。”

和泉守从催眠中醒来,泪眼迷蒙看着歌仙,突然坐起身来,扑进了歌仙怀里紧紧地抱住。

“对不起,之定……一会儿就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抱一下。”和泉守的头几个字仍带着哭腔,后面却又迅速冷静下来,似乎多了一丝安心。

“多久都可以。”和泉守已经长出一点的头发硬硬地蹭着歌仙的脸颊,这让他觉得很舒服,和泉守的身体仍然瘦削,歌仙试着把掌心贴在他两只肩胛上,那两只肩胛是那么单薄锐利,仿若刀刃一般,割得歌仙手心发痛。“今天的治疗就结束了,待会儿我可以和你父母谈谈吗?只是想了解一下你的治疗情况,不会有事的。”

然而歌仙低估了中年妇女的战斗力。

外诊室里歌仙三番五次才求来的一只黑乐烧茶碗,碎尸在他的脚下,书报架被一脚踹倒在地,那位同姓兼定的中年男人只是象征性地拉了那么一下,并未对此表示过多的歉意,反倒用一种审视里带着轻蔑的目光看着歌仙,这让歌仙简直想笑。

“我自己的儿子,我自己知道怎么治!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插手!”女人几近癫狂的神情如同一只叼着自己幼崽的发狂母虎,幼崽的鲜血滴在地上仍有余温它也毫无察觉。“电几下怎么了?我管不了他了吗?难道我不是为他好吗?我看他这样我不难受吗?你又没有孩子的人,怎么会理解呢?!明天我就带他回去!再也不会来你这了!”

“你也是的!”女人转头把炮口对准了丈夫。“你那个家族不是帮了你不少吗,怎么这次推荐的是什么医生啊!你告诉我这样一个江湖骗子还能干什么?!啊?!”

中年男人听到此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竟然冲着歌仙转过脸来,似乎是想解释什么。

捕捉到夫妇二人细微的神情变化,歌仙竟然冷静下来,正当他细细琢磨其中深意时,突然一阵微风拂过他的身边,紧接着一道红色的细瘦身影夺门而出。

歌仙与和泉守的父母都没能拦住——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这对他来说太过陌生的街道。和泉守的母亲冲上来要和歌仙拼命一般,被歌仙错身捏住手腕,一招摔回和泉守父亲的怀中。

“你们不快点去找,在这闹有用吗?”歌仙双手抱臂靠在墙边,好整以暇的模样,面上一丝怒气也无,反而带上幸灾乐祸的期待。

心里还是有些担心的,但不知为何,有种说不清楚的预感。似乎和泉守不会这样没头没脑地一走了之。

那对夫妇也紧跟着消失在街角,歌仙回身扶起了书报架,又拿了扫帚细细地将茶碗碎片归拢到一处,找了个盒子收了。他刚把盒子放到文玩架上,便听到一声关门声音。

歌仙回头,是气喘吁吁的和泉守。

“之定,你能不能收留我。”和泉守从口袋里掏出银行卡。“我可以给你钱。”

“我住二楼。”歌仙握着和泉守的手又把银行卡塞回人口袋。“你饿了吧?想吃什么?”

左一口厚蛋烧,右一口青花鱼,和泉守完全被歌仙的厨艺征服,甩开腮帮子一顿猛吃,嘴唇上全是油渍汤汁,嘴角还有一粒白饭摇摇欲坠。在从小家教良好的歌仙看来,这副模样当是极不悦目的。但此刻他看着和泉守的神情正如看着自己从小带大的孩子,脸上笑容不知有多宠溺。

和泉守仍穿着那身浅葱白格子的睡衣,歌仙笑着摇摇头,给和泉守擦去嘴边饭粒与油点,又铺了块餐巾纸在人腿上。和泉守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歌仙,歌仙笑着揉揉他的头。

和泉守有些不服气地竟然揉了回去。“别把我当小孩子啦,我还有两个月就成年了的。”

两个月吗?歌仙思忖着这时间,突然反应过来和泉守触碰了自己的头发。“和泉守,你……你愿意碰头发了吗?”

“啊?只是一顺手就摸上去了……但是之定的头发手感很好,卷卷的……嘿嘿。”和泉守挠了挠头,似乎比歌仙想的要平静许多。

“我们去洗个澡吧。和泉守想用我这的浴缸吗?可以装下两个人都没问题的那种。”歌仙换了个方式试探起来。

“虽然不想承认但还是有些不喜欢吧……但是,我好像没之前那么怕水了,如果之定在身边的话,说不定我会好一些。”和泉守笑得坦然,像只小狗崽一样紧紧跟在正刷碗的歌仙身边,也伸手拿了一只碗在温水下冲刷起来。

“很熟练嘛,之前没少帮你妈妈洗过碗吧?”

“是啊,我妈妈是一个很单纯的人,高兴就是高兴,生气就是生气,所以我平时惹她生气了就会做家务,她就会消气了……说起来,今天真的很对不起,之定。我没想到我妈妈的反应会那么大。”

歌仙想拍拍和泉守,奈何两只手都是泡沫。“这很容易理解,当父母不把子女视为有独立人格的人,而视作自己的附属品的时候,旁人对于亲子关系的一切影响都会被看做是攻击,简单来说,就是你妈妈觉得我没资格插手,而她的愤怒,大概是源自对于不能控制你的无能吧,当然,她也因为没法治好你而觉得无能和愧疚。”

“人的感情真奇妙……但不管怎样,我相信我爸妈都是爱我的,只是他们的方式错得太离谱了……”和泉守低下头,突然又抬起脑袋看着歌仙笑了出来。“之定如果有孩子的话,一定是个好爸爸!”

“我有孩子还不知什么时候,如你所见,我现在还是单身。说起来,你爸爸平时不常陪你吧?”

“嗯……他要支撑这个家,工作很忙,我记得很久以前,我刚开始一个人睡觉的时候非常怕黑,他会看着我躺好,亲手给我关上灯。但是后来在我睡觉之前都看不到他了……”

“那待会儿睡觉的时候,我也给你关灯好了。”

“之定!你这是什么意思啦!”

他们都没有想到接下来的事竟会那般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