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流月行

歌仙沼底居民,爱吃双兼定,喜欢请点心心呀

无能医生(3)

第二次来到歌仙的内诊室时,和泉守主动地和歌仙说了话。

“兼定先生,是个好医生。”和泉守突兀地开了口。歌仙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越锁越紧,连带着整个肩头都抖动着。“但是,每次想起国广,我……”

从和泉守上次回去,他的病历就已经被歌仙看熟了。

十七岁的剑道部毕业成员,结业旅行在游轮上。毫无征兆的沉船事故。和泉守一起长大的发小被掉落的重物——和泉守已经不记得是钢架还是什么,虽然他目睹了全程——击中头部落入海里,而和泉守的长发卡在一摊扭曲金属中,无法挣脱。他们从小一起上下学,打过架又和好,考试前后坐着作弊,一起分享女生递来的小纸条。剑道场上二人更是和谐无比的队友,一个眼神便心意相通,防守密不透风,攻击无从闪避。

“这两人倒像是二刀流中的打刀和胁差一般啊。”歌仙如此想着。

但和泉守只能泡在冰冷的海水里挣扎着不让自己沉下去,一面眼睁睁看着海水漫过好友了无生息的脸庞,虽然落水不过一瞬,和泉守却像看电影的慢动作回放一般,咸腥的海水顺好友的下颌攀爬而上,没过那对总是喊着“兼先生”此时却紧紧闭合的苍白嘴唇,一路淹上鼻梁与脸颊,最后吞没那双眼睛,那双眼本该满是信赖和崇拜的、闪闪发亮的,却安详地合着,永远不会再睁开。少年的额头是很饱满的,此时有一缕暗红血痕缓慢涌出,如蛇尾入水般消散在海水中,头发要柔软一些,浸在海水里短短地招摇几下,便顺着下沉的势头,去和海底水藻合为一体了。

再看去,水面又一番平静,些微波浪如无事发生般涌动。

歌仙一边听着和泉守自顾自的讲述,一边眯起双眼,沉入共情。一个晦暗念头倏忽浮现在他内心: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呢。

被这念头吓得一个激灵,歌仙双眼陡然一睁从共情状态中清醒过来,身子朝前一纵像是魇住了,倒把对面的和泉守吓了一跳。歌仙这才想起,和泉守的病历中有轻度自残,但未出现“轻生倾向”等类似字眼,但同时歌仙又看了看和泉守的的脸,神态还留存着极度用力克制的悲伤和愤怒,但没有一丝一毫要流泪的迹象。

和泉守看过来的目光还带着关切,倒把歌仙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调整了一下情绪,试图对人做出安抚的微笑,和泉守的手就伸了过来,还自来熟地拍了拍歌仙的肩膀。

歌仙看着和泉守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扭曲得不成形状的笑容。

“说、说起来,我们都姓兼定呢,说不定,您还是我的前辈啊哈哈……”

这拙劣的转移话题的方式也是服气。歌仙心里想道,紧接着他看到和泉守的手臂上似乎有灼烧和电击的痕迹。是自残留下的吗?歌仙不能直接发问,于是扯开话头。

“说起来,和泉守君会觉得我很废柴吗?”特意用上年轻人之间流行的词句,歌仙开玩笑似地问出这句话来。

“诶?为什么?”和泉守没想到歌仙会这样问,一时被转移了注意力。

“本来该我帮助你,刚刚反倒是你在安慰我了啊。”歌仙笑意更浓,不着痕迹把话题挑乱,倒像是与和泉守有一搭没一搭聊天一般。“和泉守是个十分可靠的人吧?感觉你是会把父母亲友都照顾好的类型。”

和泉守的眼睛突然又黯淡了下去,歌仙能看到他肩头衣服的布料轻微抖动。好半天,歌仙才听到和泉守闷闷地做声。

“不是我……是国广。

“那家伙,是无论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类型,而我除了剑道,简直可以说是一无是处。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不如说是他一直把我照顾得很好。我很感谢他,本来这个暑假过后,我们会在相邻的大学。”

此时是不适合发问的,歌仙只是静静地听着。

“按理来说他比我大一点,但是却总是兼先生兼先生地喊我,他说过,等毕业以后,他会继承家里的道场,到时候会请我过去做教习,‘只要兼先生在,无论是生源还是踢馆都没问题啦!’,他是那样说的吧……”

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但和泉守的一双眼睛仍旧干净无比,似乎丧失了流泪的功能。歌仙伸手过去,掌心轻轻覆住了和泉守的手指,直到手下有些凉的手指重新恢复温度。

“注意到了吗,我的手指。”

“嗯?啊,前辈的手指上也有茧子,难道前辈也练习剑道吗?”和泉守似乎在努力地做出惊喜的样子。

“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已经在练着,一直也没有落下。挥下刀剑的一刹那,我的内心会觉得十分平静,那种放空自己的感觉很好。”歌仙笑着回忆起来。“当年也是一路打进全国决赛的人,谁知道后来竟然挑了这份工作,全是造化。”

“可是剑道练习很辛苦的啊,前辈现在的工作要轻松许多,收入也很高吧?这么算起来,真是一份理想的职业啊。”不知道该说和泉守天然还是他太配合,竟然顺着这话题说开。

“收入倒要比剑道教练高不少。所以说,人生还真是多种的可能啊,有时候会羡慕你们这样大的孩子们,年轻是多么好。”

“可是,对于那些早逝的人来说,年轻就太残酷了……”和泉守的话轻得像自言自语,歌仙偷眼看去,那双眼睛中头一次含了泪意,以及再也无法支撑的疲惫,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摇摇欲坠。

“但是,国广会为你高兴的哦,因为,兼先生做了国广希望兼先生做的事情呢。”歌仙的声音也跟着放轻,双眼笑意未退,带上坚定神情。“和泉守也知道当时很危险不是吗?不会游泳的和泉守,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在水面上一直挣扎着求生,直到救生艇过来……国广他,一定觉得你非常厉害啊。”

和泉守的眼神虚了焦,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歌仙知道那是哭泣的前兆。“如果是国广的话,他会觉得兼先生做了最正确的事情,因为兼先生没有逞强伤害自己,而是自己活下来了,这正是最好的结局……所以和泉守,抬头看着我。”歌仙轻轻捞住和泉守的双手贴在了他开始发烫的面颊上,隔着和泉守的手掌捧起了他的头,一深一浅两双碧色的眼睛终于相对。歌仙的话,缓慢地、一字一句地如金属小锤样敲击而下。

“国广的事不是和泉守的错,和泉守做了最正确的事情。”

和泉守垂下眼睛,深呼吸了一下,他张开颤抖的双唇想说些什么,歌仙慢慢抽回一只手,在他的唇前竖起了食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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